《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第二章 失乐园(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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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随笔创作

第二章(8)

失乐园

作者:林奕含

再没几个礼拜就要大考,怡婷还是收到很多同学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大部分是书,也不好跟她们讲她早不看这些了,只是道谢。两个人走路回家的路上婷撒娇又赌气地对思琪说:礼物在家里。回家以后两个人交换了卡片和礼物, 怡婷收到的是银书签,思琪收到的是喜欢的摄影师的摄影集。

怡婷在卡片上写道:「好像从小我们就没有跟对方说对不起的习惯,或者是没有说对不起的忏会。很难开口,我只好在这里向你道歉。但是我也不是很确定,自己对不起你什 么。其实,我听见你夜哭比谁都难受,可是我不埋解那哭的 意思。有时候面对你,我觉得自己好小好小,我好像一个沿 着休火山的火山口健行的观光客,而你就是火口,我眼睁睁 看着深迩的火口,有一种想要跳下去:又想要它嗜发的欲 望。小时候我们夸夸谈着爱情与激情、至福、宝藏、天堂种 种词汇的关系,谈得比任何一对恋人都来得热烈。而我们恋 爱对象的原型就是老师。我不确定我嫉妒的是你,或是老师,或者都有。与你聊天写访课,我会发现你脸上长出新的 表情,我所没有的表情,我心里总是想,那就昙那边的痕 迹。我会猜想:如果是我去那边,我会不会做得更好?每次 你从那边回来,我在房间听你在隔壁哭。不知道为什么,我连你的痛苦也嫉妒。我觉得那边并不在他方,而是横亘在我 们之间。如果不幸福,为什么要继续呢?希望你早点睡。希 望你不要再喝酒。希望你不要酗咖啡。希望你坐在教室里听

课。希望你多回我们的家。说「为你好」太自以为是了,但 是我总觉得你在往陌生的方向前道:我不确定是你丢下我, 或其实是我丢下你。我还是如往常般爱你,只是我知道自己 现在对你的爱是盲目的,是小时候的你支持着我对现在的你的爱。可是天知道我多么想了解你。十八歳是大日子,我唯 一的愿望是你健健康康的,希望你也许愿自己健健康康的。 很抱歉前几天说了那么重的话。我爱你,生日快乐。」

一回家,她们也马上收到伊纹姊姊寄束的礼物和卡片。 两个人的礼物一样,是个异常精致的鸟笼坠子,那精致简直让人心痛。思琪马上浮现毛毛先生穿着蓝丧衫的样子。

伊纹姊姊的字跟她的人一样。美丽,坚强,勇敢。伊纹在给思琪的卡片上写了: 「亲爱的琪琪,十八歳生曰快乐!虽然你们好远,但至少有一样好处,这几年的礼物都是用寄的..你就不能退还给我了。我十八歳的时候在干嘛?我小时候好像幻想过,一过了十八歳生日,我不是聪明:而是有智慧。甚至还幻想过一夜长高。我十八歳的时候会整本地背一个人的圣经和围城,神曲和哈姆雷特,听起来很厉害,其实此外也没有别的了。十八歳的时候,我没有想象过自己现在的样子,我一直是个苟且、得过且过的人, 总以为生活就像背辞典,一天背十买就一定可以背完。现在也是这样,今天削苹果,明天削梨子,苒往后,就想不下去了。跟你们每天一起唸书的时光,是我这一生中最逼近理想未来的时刻。以前,我以为自己唸完博士就考大学老师,在大学当助教,当讲师,当副教授,一路走上去:理所当然到可恶。后来你们就是我的整个课堂。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无意中伤害了你们,尤其是你,琪琪。写实主义里,爱上一 个人,因为他可爱..一个人死了,因为他该死..讨厌的角色,作者就在闳楼放一把火譲她摔死一一但现是不是这样的,人生不是这样的。我从来都是从书上得知世界的惨痛,忏伤, 而二手的坏情绪在现实生活中袭撃我的时候,我来不及翻书写一篇论文回击它,我总是半个身体卡在书中闾,不确定是要缩回里面,还是干脆挣脱出乘。也许我长成了一个十八歳的自己会嫌恶的大人。但是你们还来得及,你们还有机会, 而且你们比我有智慧。真的,你相信吗?你还来得及。我现在身体起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也许其宾跟十八歳的可爱少女所感受到的生理变化是相似的,也许相似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有机会苒详细跟你讲。我好喜欢你打电话给我.. 可是有时我又会害怕,我不敢问你你好吗..大槪是我懦弱.. 我怕听见你跟我说你其冒并不好,更怕你不要我担心遨说你好。高三的生活一定很辛苦,有时我还害怕 你眼我讲电话浪 费了你的时闾。好蒂望有一天..我可以大大方方地问你,你好吗?也大大方方接纳 你的答案。我想念我们唸书的时光.. 想念到祕密基地喝咖嘥的时光,如果把我想念你们时在脑子

里造的句子陈列出采..那一定简直像一本詗情圣经.哈。一维在旁边要我向你招手问好。最后: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从小得像蜉蝣,到大得像黑洞的事情。你们生日了真好:我终于有借口可以好好写信给 你们。生日快 乐!蒂望你们都还喜欢生日礼物。P.s.你们去贾一整块蓳糕 吃光光吧!你诚挚的,伊纹。」

房思琪随身带着这两封信。在李国华的小公寓只要一穿好了衣服,就马上从书包掏出信采。思琪问李国华,又似自言自语:「我有时候想起来都不知道老师怎么舍得,我那时那么小。」他躺在那里,不确定是在思考答案,或是思考要不要回答。最后,他开口了: 「那时候你是小孩,但是我可

不是。」她马上低下头用指腹描摹信上伊纹姊姊的笔迹。老 师问她怎么哭了。她看着他说没事..我只是太幸福了。

一维说今年不办派对了,我只想我们两个人好好的。是 三个人,伊纹纠正他,手伸进他的袖管里。伊纹笑着说,但是无论如何蓳糕是一定要吃的。一维买了一块小蓳糕回家: 伊纹拆蓳糕的脸像个小孩..她把老牌蓳糕店的渍樱桃用拇指 食指坫起乘,仰起头吃下去,红红的樱桃粳在嘴唇前面一翘 一翘地:非常性感。吐出采的樱桃核皱绞深刻,就像每次他从她坦白的小腹爬下去,她大腿中间的模样。伊纹每次都想 夹起笨,喃喃道:一维,不要盯着看,拜托,我会害羞,真

的。

关灯点蜡烛,数字的颉顶慢_〖#秃了流到身体上,在烛光 里伊纹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却象是在榣曳。嘬起嘴去吹灭的 时候像两悃飞吻。开了灯,两支蜡烛黏着许多大头烛涙,像 一群精子要去争卵子的样子。一维拿难a酒戒出采,伊纹一 看就叹了一声,喔,天啊,这根本是我梦里的芘园,一维, 你真了解我,你真好。

晚上就收到女孩们从壹北快递来的包裹,一只比她还大的凯蒂猫,伊纹紧紧抱着玩偁,象是就可以抱着她们。

包裹里夹着思琪给伊绞写的卡片:「最亲爱的伊纹姊姊,今天:我十八歳了:好像跟其他的日子没有两样。或许我早就该放弃从日子里挖掘出一个特别的日子,也许一个人 的生日,或无论叫它母难日,甚至比拿香唸佛的壹湾人过耶 稣的生日还要荒唐。我没有什么日本人所请存在的冒感:有 时候我很快乐..但这快乐又大于我自己:代替我存在。而且 这快乐是裉据另一个异端星球上的辞典采定义的,我知道, 在这个地球上,我的快乐绝对不是快乐。有一件事情很遗 憾,这几年,学校的老师从没有给我们出过庸俗的作文题目,我很想写我的志愿,或者我的梦想。以前我会觉得..把不应该的事当作与趣,就好像明知道「当作家」该塡在「我的梦想』,却错塡到「我的志愿』那一搁一样。但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喜欢梦想这个词。梦想就是把白日梦想清楚踏 冒了走出去。我的梦想,是成为像伊绞姊姊那样的人一一这 句话并不昙姊姊的生日礼物,是事实。姊姊说十四行诗最美

的就是形状:十四行:抑扬五步格:一句十个音节,首

十四行诗像一条四四方方的手帕,如果姊姊能用莎士比亚束 擦眼涙,那我一定也可以拿莎士比亚擦掉别的东西,甚至擦 掉我自己。莎士比亚那么伟大,在莎士比亚面前,我可以用 数学省略掉我白己。我现在常常写日记..我发现,跟姊姊说的一样,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当我写下来,生活就像一 本日记本一样容易放下。伊纹姊姊..我非常想念你,希望你一切都好,蒂望所有俗套的祝福语都在你身上灵验,蒂望你万事如意,寿比南山,希望你春满乾坤福满门,希望你生日 快乐。爱你的,思琪。」

李国华很少看错人,但是他看错郭哓奇了。

晓奇被撺出李国华的台北小公寓以后,开始玩交友网站。在她,要认识人是太容易了。一开始就讲明了不要谈恋爱..仅仅是约在小旅馆里。晓奇是一个坚强的人,也许太坚强了。每次搭捷运去赴约:捷运的风把她的裙子吹胖,她心里总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那些男人,有的一脱裤子便其臭无比..有的嘴巴比内裤还臭。但是这正是晓奇追求的,她要糟蹋自己。她不知道她芘了大半蜚子才接受了一个 恶魔而恶魔竟能抛下她。她才知道最肮脏的不是肮脏,是连 肮脏都嫌弃她。她被地狱流放了。有什么地方比地狱更卑 鄙、更痛苦呃?

那些男人见了她多半很讶异,赴妁前一心以为交友网站上晓奇少报了体重或多报了上围。有人甚至布道起来,你还这么年轻漂亮:何必呃?晓奇睁大了眼晴问:何必什么?男人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脱玫服。每一个要与陌生男子见面的日子都是高音的日子。大学课堂上老师说什么渐渐听不到了。

有个男人带她回家,男人家里的墙壁都是黑色硅矿石, 黑色小牛皮沙发好软.简直要被压进去。男人的头蓄在她的 颈窝里,晓奇偏着颉闻到那是小牛皮,心里想:好老侈。没有想到更老侈的是一个个男人作贱从小这样规矩的自己。男 人结束的时候轻轻地痉挛,象是知道她心不在焉,害怕吵醒 她。躺下采之后男人第一句便用了英文说:我的上帝啊。上 帝那个词的字首拖得很长,像大房子里唤一个熟极的佣人。

晓奇一听就笑了。

晓奇去一家出名的酒馆喝酒。老板把握着一瓶酒,酒瓶上有约束的铁嘴,他用华丽夸饰的抛物线束回詗酒。哓奇看着老板耸起的二头想到老师。老板抬起头看了晓奇一眼。

晓奇问他,你们闾到几点?男人回答:早上。早上是几点, 哓奇忍住没有问,跟老师在一起的几年学会了忍耐。她一直 坐在那里,直到太阳点点滴滴漏道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 玻瑶不是窗玻璃而是酒瓶的玻瑶。男人笑着对晓奇说:现在 是早上了,我们要打烊了。整闾店只剩下她坐在吧台前,他 在吧台后讲话非常大声,彷彿他们一人踞在一座山颉上,隔 着的不是屋外挖道采的阳光隧道之雾霾:而是山岚。妾闻就 住在店头楼上。

还有一次,哓奇倒是面目都不记得,只记得棕色的头发和高轩的浓眉..高出她双腿之闾。老师从不会这样。老师总 是舌颉游到肚脐就停了。晓奇只觉得一阵搰稽。她像个任人 饮水洗脸的湖。老师倒是每次都按着她的头,而她像羔羊脆 乳。只记得老师的大手耙抓着她的颉皮,那感觉像久久去一 次美容院..美发师在洗头的时候一边按摩。想着颉皮就能忘 记嘴巴。但是高中之后哓奇上美容院再也不洗头了。

晓奇也很快进了追求她几年的几个学长的房闾。男生总是问:「要不要采我家看DVD ?」学长趴在她身上抽搐,她总是把颉越过男生的脖子,侧过去电视的那一边:认真地看 起电影,只有纯情的男主角和重病的女主角接吻的时候,她 才会默默流下眼涙。看着看着,她渐渐明白电影与生活最大的不同:电影里接吻了就要结束,而现冒生活中,接吻只是个开始。

她枯着白身体在那边看电视,电视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 伸出七彩的手采:摸她一把。男生鸫着五官问她:那我们是男女朋友了吗?她的身体撇开电视的光之手,而男生的脸 像一盆久未浇水的盆栽。男生_续追问,你也喜欢我吧?只 有男生把违控器抢走,晓奇才会真的生气。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都已经给我了,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哓奇捡起男生枯手上的遥控器,转到电影台,看了一会儿:电影里的金发爸爸亲吻了金发小女孩:金发爸爸要去拯救地球。晓奇心想,如果老师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他一定会自满,老师一定懂得我是在自残。男生生气了,难道你只是单纯跟我 做?她转过脸来,手指梳了梳颉发,露出异艷的脸,用一个 男生一生中可能听过的最软香的声音说:「难道你不喜欢 吗?」后来这句话在学校传开了。

晓奇在城市里乱走,常常看到路人模仿者师。有的人有老师的手,有的人有老师的脖子:有的人穿了老师的衣服。

她的视线会突然断黑,只左前方一个黑衣服的身影被打了舞 台灯光,走路的时候黑手臂一荡一荡的,一下一下拉扯她的 眼球..她邀被遛着走。老师,是你吗?她的眼球牵动她的身 体,她跌跌撞撞地接挤到那男人旁边。像扶着洞穴穴壁走向 一个光。不是老师。为什么你偷穿老师的丧服?为什么你有 老师的手臂?她的视线断了,站在大街上迟迟地看着人群被 眼里的眼涙融化。

晓奇的闾蜜妁她出采吃饭,晓奇心里有一种冷漠的预感,象是还没走道清嫩小菜的店里就已经在心里塡好了菜单。欣欣说,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f学校最近很多人在说你坏话。晓奇问,什么坏话?我也是听采的,说你跟很多学长,当然我很生气,我告诉他们你不会这样。哓奇把手贴在落地窗上,譲冬阳在桌上照出影子,手指已经够瘦了,照 出乘的影子甚至还要瘦,像流言一样。晓奇把吸管咬得烂烂 的。那些是真的。真的?我真的那样做了。为什么?很难解 释。天啊,郭晓奇,你知道有多少人说你,说你好上吗?你知道我芘了多大的力气跟他们澄清吗?结果竟然是真的?总 有原因吧? 你喝酒了吗?没有..我很清醒,太清醒了。欣欣 一听到这里就哭了。晓奇看到她的眼涙马上生了气,站起来 就走,不懂世界上竟有人在她哭之前就先哭了。

郭晓奇的二一通知军从学校寄回家里的时候,她对家人 宣布说不再上学了。郭妈妈哭着说她乖巧的小孩哪里去了。 晓奇说那个女生高三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郭妈妈问高三是什么意思。晓奇只说了三个字:李国华。

全家沉默了两秒钟..箱型电视里有啦啦队在呼喊..邻居养的鸟儿在争食,阳光在树上沙沙作响。两秒钟里,地球上 有好多人死亡..有更多人出生。两秒钟后,郭爸爸的声音如 土石流..淹埋了整个家:你以为做这种事你以后还嫁得出 去?什么叫「这种事」?乱伦!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击中哓奇的盾心,晓奇倒在长藤椅上:藤椅捿搆地嘎咹响。妈妈把喉咙都吼出来:你跑去伤害别人的家庭,我们没有你这种女 儿!爸爸把拳头都吼出来,他一定是个龋子,龋年轻女生的第一次!晓奇的眼泪一路烧灼她的脸..她说,我们是真心的爱。你跟一个老男人上床,做爱,性交!家里的小方格子现在看起来像一张罗网。爸,妈不要这样对我说话。 不然你去找他啊,你们相爱..叫他收留你啊!晓奇拿了手机就要走:妈妈抓了手忏摈在地上,掀盖手欐张大嘴巴啃着地砖,背盖的粉红色跑马灯笑咪咪的。哓奇把脚套进鞋子,妈妈推了她,鞋也不用穿了!

虽说是春天,太阳还是晒得马路辣辣的,赤脚跺在柏油路上,那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盆芘旱死。哓奇一路赤脚走

到李国华的祕密小公寓附近,隔着马路停在小公寓对面..靠 着骑权柱子就帘下束:整个人一坨在地上。随着时闾开始腐 烂,直到下午..她看见熟悉的皮鞋裤脚下了出租车,她张嘴 叫喊的时候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也马上发现车的另一边下 乘了一个小女生。显然比她小了多年。看着他们进电梯,哓 奇还以为自己会瞎掉。

晓奇招出租车回家,跳表一下..那殷红的电子钟彷彿是 扎她的血。司机不认识她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希望司机永 永远远迷路下去。郭爸爸郭妈妈说要把事情告诉李师母。

李国华李师母约郭爸爸郭妈妈晓奇在饭店高广华盖的餐厅。李国华选的地点,说昙人少,其冒他知道郭家在做小吃 摊,光是饭店的装潢就可以吓掉他们一半。李师母特地从高 雄北上,和李国华坐在桌的那一端,郭家坐一头。郭爸爸郭 妈妈穿得比参加喜筵还庄重。晓奇的表情象是她砸破了自己 最珍爱的坡璃杯。而且苒珍爱那杯也不过是便利商店集点的 赠品,人人家里有一个。

郭爸爸提起噪子,问李老师爱晓奇吗?李国华把右手纳在左手掌里,款式简军的婚戒长年不脱,紧箍着左手无名 指,而皱绞深刻的指关节看起来比戒指更有承诺的意味。他 讲课有好几种语气:其中有一种一听就譲学生知道这个段落要画三颗星星。李国华用三颗星星的声音闻口了 :「我爱晓奇,可是我也爱师母。」晓奇听了这句话,欲聋欲哑,毛孔发抖,一裉根寒毛都举起手想要发问:那天那个出租车上的女生是谁?而师母一听这话就哭了。郭爸爸郭妈妈不停向师母道歉。

哓奇看见老师驼着背,衬衫领口可以望进去,老师胸前有一颗小小的红色肉芽。她想到这几年老师在公寓里自己按了一下肉芽便说自己变身成吃人的怪兽,追着她跑。想起老师在她坦白的腰腹上写了一百次「哓奇」,讲解道,博物志说,这样就可以永远钻进她心里。那肉芽像只从老师身体钻出头的蠕虫。一抬起头m=,看见师母用家里佛像才有的水汪汪大慈大悲眼光照着她。哓奇呕吐了。

最后郭爸爸和李老师争着付帐。回家的路上郭爸爸对郭妈妈说,好险没有认真争,大饭店喝个饮料就那么贵。

李国华跟着师母回高雄的大种。

回到家,师母也不愿意坐下休息,只是站着,枯着头, 譲眼泪流到脖子上。几次了?她的声音是死水的咸。李国华 站在师母面前,用三颗星星的口吻说:就那么一次。他想到死水这譬喻的时候..想起高中一年级时化学者师说过一句话:「喝海水的人是渴死的」一一他从来也没有弄懂过泞透

压,才譆了文组,但是这话的诗意一直刻在他心里。现在那 詗皮又晦涩的诗意又浮出采了。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李国 华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请给我理由相信你。他漏坐在 地上,说:我清清白白二十年,儆爸爸的人,希望女儿在外 面遇到什么样的人f自然会作什么样的人。那怎么会有这一 次?他的萼音飞出更多星星:求你原谅我,是她诱惑我的,

蔡良说她有问题要问我,是她硬要的,就那么一次。师母的 声音开始发抖:她怎么诱惑你?他用大手抹了哏晴:是她f 是她主动的,从头到匿都是她主动的。声音又大起来:天 啊,那简直是一场噩梦!但是你有与奋吧,不然怎么可能?

有..我的身体有f她很顽强,没有一悃男人不会与奋的..但是我发誓,我的脑子一点也不与奋。但你说你爱她。爱她?

什么时候?刚刚吗?我根本不爱她..刚刚那样说,只是怕她 爸爸妈妈发怒f你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f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设计我,她还咸胁我,跟我要了几十万去乱芘,她还咸胁我贾名牌给她。你可以眼我讨论啊!我怎么敢,我已经犯下 滔天大错f我恨自己..我只能一直去补那个洞。

这事情多久 了?他折着颈子,很低很低地回答了:两年了,她反覆拿这件事威胁我,我好痛苦,可是我知道你现在更痛苦,是我对不起你。师母起身去拿绣芘卫生纸盒。怎么可能你一个大男 人的力气抵不过一个高中女生?所以我说对不起你,天啊,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眼你解释,她真的是,我裉本动都不敢动:我好怕她会受伤,她真的很,她很,她,她,她就 是輮,她根本就是一个輮屄!李国华淹在白己的大手里无涙地大哭了。我不会说这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我不该被她诱惑,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师母 坐到他对面默默擤鼻子。他继禧说:看你这样痛苦,我真是个垃圾,我根本不该被她勾引的,我真是垃圾、人渣、废物,我去死算了。一面说一面拿起桌上的置特瓶狠敲自己的 头。师母_[#动作把置特瓶抢下乘。

他们对坐着,望进宝特瓶里面。宝特瓶里的槁红色饮料 渐渐缓静,将死将善的样子。半小时后,师母间口了: 「我们什么也不要告诉晞晞。」

郭爸爸郭妈妈回家就商议着譲晓奇休学,天知道她会不 会又被教授哄骗。晓奇在旁边听,也只是木木然把碗筷洗 了。搓筷子觉得这好像拜拜的手势,想到那一次老师带她去 龙山寺,老师请解民俗掌故的样子好美,好虔诫,她那时问 老师信什么教?老师回答:我只信你。她那时候就想:老师 是真的爱我。出租车上的女生是谁?用拇指指腹旋转着洗汤 匙,想到这些年回老师的公寓:按电梯按到电梯按鐽都斑 驳。出租车上的女生是谁?手深深伸进杯子的时候,马上想

到第一次被载到老师的公寓,在车上班主任蔡良说了茇师很 喜欢你,道了公寓才知道那喜欢是什么意思。老师,你计程 车上的女生到底是谁?

晓奇慢呑呑走上二楼,爸妈关切的眼神像口番糖黏在她身上。家里的药盒在走廊的小柜子上。有抗头痛的,有顺肠 道的..有趋疹子的。晓奇心想,没有一种可以治我。她的心 给摔破了,心没有纹理芘样,再拼不起乘。拼凑一颗心比拼 凑一滩水还难。小胶囊挤出铝箔包装的声音啵啵地,像老师 公寓大缸里的金鱼吃饲料。整盒的药都挤出采,像一座迷你 的垃圾山,五彩转纷地。杂烩乱伦的病要杂烩乱伦的药医。

哓奇全部呑下去之后躺在床上,唯一的感觉是肚子胀。喝太多水了。

晓奇第二天竟醒了过采。她从未对自己如此失望。下楼 看见爸爸妈妈一如往常在看电视。左脚绊到右脚,地板打她 一巴掌。晓奇跟爸爸妈妈说她可能要去医院。手榇渥在袖 里,一个人坐在病庞上的时候用没吊点滴的那只手打电话,打了四十几通都没人接,她像一个小孩子大热天站在自动贩 菅檝前:投了硬币进去又马上从退币口滚出乘,不能解渴,圆滚滚的着急。最后传了简讯:老师,是我啊。过很久手机才震动,背盖的粉红色微笑跑马灯显示是半夜,急诊室不熄灯,无所请日夜,她也不知道自己躺在那多久了。

一打开就是老师的回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从头到尾都是欺骗你,每个人都这样跟你说你还不信?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的太太很不能谅解。」晓奇迟迟地看了一遍 又一遍简讯,突然想到一幕:老师用蠢笨的表情按手榇..傻 憨地笑说f「我是洞穴里的原始人f我不会传简讯。」也从 没写东西给她过。原采他不要任何证据落在她这里。她还爱 他这多年。她的眼泪掉到手机荧幕上,涙滴把「老师」两个字扭曲、放大。

出院回家以后,郭哓奇把所有李国华送她的书在家里的 金燫烧了。王鼎钧,刘墉,林清玄,一本一本撕开了投道 去。火焰一条条抄纱作响的红舌头向上蹩啼,又鼠窜下去。 每一张书贡被火镶上金色的光圏,天使光圏围起宋侵蚀黑 字,整个励志的、清真的、思无邪的世界化为灰烬。最难撕 的是封面,尤其上胶的那几本:幸好晓奇对巷师多得是耐 心。全部摇滚、招呼、翻沸的纸张,一一绞上火圈,蜷起身 来,像人头带着心事入睡的样子。晓奇不是多想的人,可是 此时她却有一种自己也在金炉里的感觉。

那一次,钱一维凌晨酒醒了,觉得渥在被子里的手湿湿的,蹑手蹑脚不要吵醍伊维,拍打脸颊,走进浴室,开灯看

见脸上是血手印。此时的一维像希腮悲剧里的一幕,主人公 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捧势却成空的双手,浴室灯光如舞台灯 光如一东倒挂的郁金番包裹住他。他马上洗了脸,跑回房,

闻了灯,掀被子,发现睡在右首的伊纹下身全是血。一帷突 然想起昨天半夜回家,他用皮鞋实猛踢伊绞。窄皮鞋头如一 窝实颉毒蛇疯窜出去。伊绞抱紧双腿,他只能踢她的背。他 想起伊绞一直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原来,伊纹说的是宝宝,宝宝。

伊纹被推进钱家旗下的医院。推出手术室,进一般病 房,伊纹很快就醒了。一维坐在病庞旁边,伊纹的手被他握在手里。她白得像毒品。窗外有鸟啼春:伊绞的表情像从一 个前所未有的好梦中醒过来f从此才明白好梦比噩梦更令人 恐怖。她发出从前那对万物好奇的萼音:宝宝呢?她白得像 一片被误报了芘讯的樱芘林,人人提着丰盛的野餐篮,但樱芘早已全部被两水打烂在地上,一瓣一瓣的樱芘在脚下,花; 瓣昙爱心形状,爱心的双实比任何时候看起柬都象是被爽灼 的缺口,而不是本采的形状。宝宝呢?对不起,伊纹,我的 亲亲,我们可以再生一个。伊纹看着他,就像他是由她所不 懂的语言所写成。伊纹宝贝?你没事最重要,不是吗? 一维 看着伊纹全身颤抖:隆隆的马达,催到极限,眼看要发动的 时候,又整个人熄灭了。我没有力气。」「我知道,医生要你好好休息。」 「不是,手,我是说手,请你放开我,我没有力气抽出来。」「伊纹。」「放开我,求求你。」「那等等我还能牵你吗?」「我不知道。」「你不爱我了吗?」「一维,你听我说,刚刚在梦里我知道寳寳没了,或许这是注定的,我也不希望宝宝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宝宝很好,宝宝为我好,宝宝譲我回到一个人。你懂吗?」「你要离婚吗?」 「我真的没有力气了,对不起。」伊纹用无光的眼晴数天芘 板的磁砖。屋外的鸟还在叫,像学生时期站在校门口,男校 男生经过的口哨。她静静听着一维走出去,在走廊上又是哭 又是吼。

伊纹主动打电话给思琪。喂?啊,琪琪,终于有一天是我听你喂了,我好开心。思琪想起每一次打电话回伊纹家, 伊绞姊姊喂一声都象是从前朗请的样子。琪琪,你们考得如 何?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想不到比较委蜿的问法。成绩出 来了,我们两个大槪都可以上交科的第一志愿,如果嘴巴没 有突然在面试官面前便秘的话。她们都笑了。那就好,亲爱 的,你们考试我比当年自己考试还紧张。姊姊呃:姊姊好 吗?伊绞极_阳地说了 :「琪琪,我搬出采了,我流掉一个宝宝了。」思琪非常震惊,她知道伊纹把搬家眼流产连在一起讲是什么意思。

思琪也知道伊纹姊姊知道她一听就会懂。伊纹抢先开口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我现在三餐都吃蓳糕也可以。

伊绞听见思琪在啜泣,她在电话另一头,也可以看见思琪把手机拿远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思琪说话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子? 为什么所谓教养就是受苦的人该闭嘴?为什么打人的人上电视上广告广告牌?姊姊,我好失 望,但我不是对你失望,这个世界,或是生活,命运,或叫 它神,或无论叫它什么,它好差劲,我现在写小说,如果譆 到贯善罚恶的好结岛,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闾有一 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 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我讨厌大团圆的 抒情传统:讨厌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么媚俗!

可是姊姊,你知道我更恨什么鸣?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 人,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思琪哭得字 跟字都违在一起,伊绞也可以看见她潘涙满脸,五官都连在 一起。

思琪正在李国华的公寓里,盖上手忏背盖,她听见隔壁 的夫妻在做爱。妻子哼哼得像流行歌,歌手芘腔的高潮。她 听着听着,脸上的眼涙被隔壁的声音塞住了,她不觉得秽 亵,只觉得满足。或者当然是在等老师的_故。静静喝起了柳橙汁,写起日记。铝箔包里掺了丝丝柳橙果肉的浓缩还原 果汁,就像长得好看这件事一样,是历品的乡愁,半吊子的田园诗,装模作样,徒劳。隔壁的男声女萼突然一瞬闾全都 没了,女人的啊声断在半空中。原来只是在放色情电影。思 琪觉得惨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指出她人生的荒唐。她的 人生跟别人不一样,她的时间不是直道的,她的时间昙折返 跑的时间。小公寓到小旅馆,小旅馆到小公寓,像在一张纸 上用原子笔用力地乘回描鲞一悃小线段,鲞到最后,纸就破了。

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