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第二章 失乐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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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随笔创作

第二章(6)

失乐园

作者:林奕含

李国华突然用非常悲壮的口气说:「你刚刚都说了「我们』。」他说:把钥匙还给我就好了。一面把她推出房门。再把她的包包扔出去。晓奇说:求求你。李国华看着她坐在门外像狗,觉得这一幕好长好长。真美。李国华高高地、直直地、挺挺地对哓奇说:你来之前我是一个人 ,你走了,我就回到一个人,我会永远爱你,记得你。在她把手伸到斗上之前赶快把门关起来,锁一道馈,两道,拉上铁鍊,他觉得自己手脚惊慌得像遇到眼踪 狂的少女。他想到这里终于笑了。他觉得自己很幽默。

晓奇在门外暴风两地挡门,隔着厚门板可以听见她的磬音嗡嗡响:老师:我爱你啊,我只爱你啊,老师,我爱你 啊……。李国华心想:哭两个小时她就会自己走回学校,就 像当初那样,想当初巴掌都没打她就输诚了。闻电视看起了新闾:马英九争取连任,周美青大加分。转大声一点适住门外的吵闹。忍一忍就过去了。郭哓奇这一点倒不错,知所进退,跟周美青的裙子一样,不长不短。

李国华处理完晓奇的下午就去思琪她们公寓楼下接她。 在出租车上给了她公寓的钥匙,放在她的小手掌里,苒把她 的手指盖起来。为你打的。是吗?思琪用尽力气握着那副钥匙,到公寓了才发现钥匙在她的掌心留下痕迹,像个婴孩的齿痕。后乘他总说:回家吗?他的小公寓,她的家?可是她心里从来没有一点波濶,只是隐约感到有个婴儿在啃她的手。

李国华跟补暂班其他老师去新加坡自助旅行。思琪下了课没地方去,决定上咖啡厅写日记听音乐杀时闾。坐在靠窗 的座位,有阳光被叶子筛下来,在粉红色日记本子上,圆滚滚、亮晶晶的。手伸进光影里,就像长出豹绞一样。喝了咖啡马上想起伊绞姊姊和毛毛先生。其冒他们大槪也没有什 么。可是伊绞姊姊啣着连接词,思琪没办法苒把一维哥哥连 上去了。是一帷哥哥自己先把相扣的手指松开,变成巴掌和掌颉的。

思琪坐在窗边:半个小时有六个人采搭讪。有的人递上名片,有的人递上饮料:有的人递上口音。早在公元之前, 最早的中文诗歌就把女人比喻成花:朶当一个人说她是花, 她只觉得被扔进不,脑筋的天皇万歳、反共口号、作交范 本,浩浩汤汤的巨河里。只有老师把她比作芘的时候她相信 他说的是另一种芘,没有其他人看过的芘。

男人真烦。最烦的是她自己有一种对他们不起的心绪。 日记没办法好好写了,只好上街乱走。

什么样的关系是正当的关系?在这个你看我我看你的社会里,所请的正确不过就是与他人栢似而已。每天请书,一

看到可以拿采形容她和老师的句子便抄录下束,愈请愈觉得这关系人人都写过,人人都认可。有一次,一个男生写了信给她:「星期二要补习,每次骑车与你擦肩而过,渐渐地, 前前后后的日子都沾了星期二的光,整个星期都灿烂起来」

一一她当然知道是哪里抄乘的句子,可是连抄也老侈。她真恨他。她想走到他面前说我不是你看到的圣女,我只是你要去的补习班的老师的情妇,然后狠狠咬他的嘴。她渐渐明白伊绞姊姊说的:「平凡是最浪漫的。」也明白姊姊说出这话的沧桑。说不出口的爱要如何与人比较,如何平凡,又如何正当?她只能大量引进中国的古诗词,西方的小说一一台湾没有千年的虚构叙事文传统,壹湾有的是什么传统?有的是被殖民、一夕置换语言名姓的传统。她就像她们的小岛,她从乘不1于自己。

每隔一阵子:总会有绑架强暴案幸存者的自传译本出 版。她最喜欢去书店,细细摸书的脸皮上小女生的脸皮,从头閙始譆,脚钉在地上,这许久。请到手铐:枪,溺人的脸 盆,童军绳:她总像请推理小说。

惊奇的是她们脱逃之后总有一番大义,死地后生,柏油开芘,鲤跃龙门。一个人被监禁虐待了几年,即使出来过活,从此身分也不会昙便利商店的常客,粉红色爱好者,女儿,妈妈,而永违是悻存者。

思琪每每心想,虽然我的情况不一样,但是看到世界上常有人被绑架强暴,我很安心。旋即又想,也许我是这所有人里最邪恶的一个。

她问过老师:我是你的谁?情妇吗?当然不是,你是我的宝贝,我的红粉知己,我的小女人,我的女朋友。你是我这蜚子最爱的人。一句话说破她。她整个人破了。可是老师,世界上称这种情况叫偷腥,鱼腥味的腥,她忍住没说出口。再问:可是我认识师母,还有晞晞,老师知道我的意思吗?我看过她们的脸,这样我很痛苦,痛得很具体。我连寒暑假都不回家了。他只草草说一句:爱情本来就是有代价的。她马上知道他又在演习他至高无上之爱情的演讲,又在那里生产名言:她不说话了。世界关成静音,她看着他躺在庞上拉扯嘴型。公寓外头,寒鸟啼霜,路树哭叶,她有一种清凉的预感。她很愉悦,又突然隐约感觉到头手还留着温沌之初,自己打破妈妈颠摈不破的羊水:那软香的触感。她第一次明白了人终有一死的意思。

老师常常说: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感觉就象是神迹。 神来过了,在他和太太孩子同住的家里。在她们和爸爸妈妈 同住的楼下。老师最喜欢在她掌上题字,说:可以题一个 「天地难容」的匾颔。又笑着一撇一拧,写个人字,说天地 似乎还好,倒是人真的不容。老师饱饱的食指在她手心里滥 软的触感就像刚刚豹的光斑。不只是把罪恶感说开,罪恶就淡薄一些.老师到头来根本是享受罪恶感。

搭讪的路人看她 睫毛蜿曲地指向天空,没有人看得到她对倒错、错乱、乱伦 的爱情.有一种雇于语言,最下等的迷恋。她身为一个漂亮的女生,在身为老师的祕密之前。

他也常常说:我们的结合,不要说悲剧,反正一定不是喜剧的,只蒂望你想起曾有过快乐,以后遇到好男生你就跟着走吧。思琪每次听都很惊诧。真自以为是慈悲。你在我身上这样,你要我相信世间还有恋爱?你要我假装不知道世界上有被撕开的女孩,在校园里眼人家手牵手逛操场?你能命令我的脑子不要每天梦到你,直梦到我害怕睡觉?你要一 个好男生接受我这样的女生一一就连我自己也接受不了自 己?你要我在对你的爱之外学会另一种爱?但是思琪从没有说话,她只是含起眼皮,关掉眼睛:等着他的嘴唇袭上来。

突然听到煞车皮实叫,有人猛然把她望后拉,她跌到那 人身上。骂驶摇下车窗,看到是个病恹恹的美少女,怒气转成文火,唉:同学:走路要看路啊。对不起。车子开走了。 拉她的男人穿着银貂色西装,彷彿在哪里看过。啊,是刚刚那六个搭讪人之一。对不起。我看你心不在焉,所以眼着你走。是吗?也并没有救命的感激感,她只是模杠糊糊对全世界感到抱歉。

貂色男子说话了:我帮你拿书包。真的不用。他就把书包抢走。也不能真使力抢回笨,免得路人以为是真抢劫。你还好吗?还好。刚下课吗?心里想:不然呃。嘴巴没说话。 发现这男人长得像讽刺漫画,天然惊讶的大眼晴,貘的长鼻 子。 你长得好像一个日本女明星喔,叫,叫什么的?想起刘墉里夹的小照.她笑了。而他当然以为她是因他的话而笑.声音抖擞起来。

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有气质吗?她真的笑了: 你们壹北人都这样吗?怎样?我家有一口纸箱在搜集你们这种人的名片喔,忍住没有说出口。他倒真掏出一张名片,职位不偁,公司也响亮。区经理先生,你一定很忙吧?他打闻手檝就取,了今天的约,说,我是真心想认识你。她看着路边松树绒绒的手指不正经地动着。我是真心想认识你,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她看见神用名为痛苦的刃,切下她磺果仅存的理性,再蛮不在乎地吃掉它,神的嘴边流出血样的果汁。 她说好。吃完饭去看电影?她也说好。

电影院里没人,好冷:她的左手蛇上右手,右手蛇上左手。貂色男人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貂色西装像一件貂皮大丧。看见他西装里的衬衫是黑色f她无限凄楚地笑了,啊.我的,男朋友,也总是穿黑色。或许我是你下一个男朋友.你男朋友在做什么?不关你的事吧,忍住没说出口。你看起采年杞很小,你男朋友比你大吧?三十七。啊,三十几岁的话,以三十几歳来说,我也是蛮有社会地位的。她一面笑一面哭:我是说:大我三十七。他的眼晴更大了。他有太太了吗?她的笑跑了,只剩下哭。你不是说他对你很好吗?对你好怎么会譲 你哭呃?

思琪突然想到有一次出了小旅馆.老师带她去快炒店,她一悃人吃一碟菜,他一个人吃一盘闵。那时她非常固执,非常滥柔地看他的吃栢。

她怕虚胖.不吃肥肉,说看他吃就喜欢了。他说她身材这様正好。她那时忘了教他:女生爱听 的是「你一直都很瘦」。又想,教了他去说给谁呃?这时候,电影院里的思琪心里怏乐地笑了:「肉食者」在古文里是上位者,上位:真是太完美的双关了。脑袋嗡嗡之闾听见绍色西装先生谈工作,说他不被当人看,被上司当成狗操 一一思琪马上想:他们知道什么叫不被当成人看吗?他们真的知道被当成狗操的意思吗?我是说,被当成狗操。

不知道怎么甩掉貂色西装先生的。思琪回到她和怡婷的家。大楼公寓前面的管理员老盯着她看。总不能叫他停,显 得自以为昙。管理员不超过三十歳。每次回家,一踏进街 口,他都把眼球投掷到她身上,她一路沾黏着那双眼球。

她爱老师,这爱像在黑暗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一个火,却 不能叫外人看到,合掌围起来:又鼓颊吹气掁长它。蹲在街角好,制服裙拖在地上像一只刚唾醒不耐烦的昆巴。但是 正是老师把世界弄黑的。她身体里的伤口,像一道巨大的崖 缝,隔开她和所有其他人。她现在才发现刚刚在马路边自己是无自觉地要自杀。

思琪去抽屉翻找,伊绞姊姊给的玫瑰项鍊静静在首饰盒 里盛开f戴起来又烟了一点。她有一颗馈骨旁的小黑痣作标 记。又瘦了。穿上跟伊纹姊姊一起去贾的小洋装:蓝地上开 的也是玫瑰芘。思琪哭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没想到第一次 穿是这种时候。写遗书就太像在演戏了。如果写也只会写一 句话:这爱譲我好不舒服。

拉开窗帘f天黑得很彻底,显得远远近近一丛一丛灯芘 流利得像一首从小熟背的唐诗。思琪走道阳壹,望下看,楼 下便利店外拔掉消音器的摩托车声,蒸腾到七楼就显得慈祥 了。人啣着香菸走路,看下去..脸前菸火摇荡,就像昙人在 追逐一只萤火虫。爬出阳台,手抓杆,脚跺在栅字式栏杆 的那一横割上..连脚底板也尝得到铁栏杆的血腥味道。她心 想:「只要松手,或是脚搰。后者并不比前者更义。」高风 把裙子吹胖,把裙上的芘吹活。还活着的人都是喜欢活着的 人吗?她非常难过,因为她就要死了。这时候,望下竟看见 对面那公寓管理员又在看她,脚钉在地上,脖子折断似磕在 后颈,也没有报氅或喊叫的意思。彷彿他抬颉看的是两或是云。

思琪心里只出现一个想法:这太丢脸了。马上爬回阳台,利落得不像自己的手脚。她才十六歳,可是她可以肯定 这会是她人生最丢脸的一幕。

在阳台肝肠寸断地哭,传了越洋简讯给老师:「这爱让我好不舒服。」后来李国华回国了也并不对简讯表示意见。 老师是爱情般的死亡。爱情是喻依,死亡是喻体。本来,这个社会就是用穿的丧服去裁判一个人的。后来怡婷会在日记里会读到,思琪写了:「一个晚上能发生的事真多。」但是,思琪搞错了,这还不是她人生最丢脸的一幕。

李国华和同事去新加坡。他们每天都很晚起,先到景点拍几张照,再悠间地晃到红灯区。照片是给老婆孩子看的。

新加坡的红灯区顾名思义.有大红灯笼高高挂。李国华心想,这里没人看过苏童,想到典故,也是白想。物理老师 说:「一个小时后这里集合?」英交着师的眼镜颤抖得亦有贼意,他笑说:「一个小时对我不够。」他们都笑了。数学 老师拍拍英文老师的肩膀说:「男人还是年轻好f,话说回来.我很少用冒的。」李老师说:「我也很少。」没有人要 承认不是骗采的就不知道行不行。英文老师笑了:「人家技 巧好你们也要嫌?」李国华心想:英文老师原乘不是太有爱心,是太没耐心了,他不会明白,一个连腿都不知道要打闻 的小女生:到最后竟能把你摇出乘的那种成就感。这才是譲 学生带着走的知识。这才叫老师的灵魂。春风化两。李老师 心里的笑升上来破在脸上。大家都想知道他在笑什么,他摇摇颉不说话,转过去对物理老师说:「蒂望你不会对你那小演员有罪恶感。」物理老师说:「这是分开的。」李老师笑 说:y尔老婆是灵,妓女是阅.听话的小演员是灵阅合一, 你真幸运。」物理老师拿下哏镜擦,没有说话。李老师意识 到自己说太多了,觊觎人家的女生似的。马上用大方的语气 说:「我跟我那学生倒分了。」人人露出诧异的表情,倒不是为他哀威,而是疑惑是谁递上去。李老师说:现在这悃很好.非常好,简直太好了.好到我没法一次容纳两个。几歳?李老师笑笑不说话。所以低于十六歳,还没合法。他们不禁都露出羡慕的眼光。李老师倒是一脸无所请。数学老师大声说:「谁不会老呃?」李老师说:「我们会老.她们可不会。」后束这句话一直深深印在这些老师们的心里。

他们开怀地笑了,拿饭店的矿臬水干杯。干杯。敬如鹅卵石般缩小老去的男人。敬河水般永远新鲜地流过去的学年。敬河床的同志情。敬每一颗明知道即将霊要威而钢却仍然毫不胆怯地迎击河水的卵石。敬如核弹倒数请秒的咸而钢之千禧。敬同时拥有说中文的人口与合法的红灯区的国度。敬家族独裁却不会裁掉红灯区的畋权。

他们最后约了一小时后原地集合。

这是李国华第三次参加补奋班同仁的狩猎行旅。前两次倒没有太深的印象。这次找了一闾门口气派的,高高挂的大红灯笼,红得像过年。一道去,马上有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妇 人起身招呼,中年妇人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壮硕的黑西装男人 跟着。妇人看着他的名牌包包,一脸满意。中年妇人把他引 进大客厅,右手臂戏剧化地荡闾,一个个小姐如扇展闾来。

眼芘撩乱。目不暇接。琳琅满目。目炫神摇。

李国华心想,果然不能像前两次,路边人拉了就进去,大的店有大好。小姐们都站着丁字步,大脚是大丁字:小脚 是小丁字。每个人都笑出上排六颗牙齿.夹在两片红唇之闾。大牙齿是六颗,小牙齿也是六颗。他低声问中年妇人,我要年轻的。

中年妇人的华语流利中有辣椒的味道,她说,年轻的有.年轻的有。叫了两个小姐过来。李国华在心里帮她们卸了妆。十八歳左右。他的声音更低了,有没有更年轻的?中年妇人笑了。挥挥手把小姐都赶回去,小姐们的蛇腰像收扇子一样合道帘子里面。中年妇人的辣椒口音说,先生你等等我,手掌亲暱地含在他肩上,捏了他一下。他的腹股闾隐约有一种愿望太容易满足,在满足之前就已经惓怠的感觉。但是.辣椒夫人从不譲客人失望。

辣椒夫人领着一个小女孩出来,胭脂浮浮的,刚涂上去的样子。不会超过十五歳。是悃中国小孩。就她吧。上了楼梯.不知道为什么一排小姐沿着窄梯一阶阶站着,他和中国女孩走上楼的时候,觉得她们训练有素的红唇白齿像一只只 哏晴盯着他们。他有一种要保护女孩的心情。

房闾不大不小,墙纸也是热带专有的刺眼的绿色。女孩帮他脱夜搓皂洗下身。女孩小小的,身上也小小的。她涂得白白的脸象是被插在黝黑的脖子上。她动作之利索,像其女孩一样问他从哪里采?专业而一律的问句衬在嫩烂得像一 块蛋糕的口音之中,有一种苍凉之意。她骑在他身上,韵律得像一首芭乐歌。听了一遍,会跟着唱。

李国华突然想到房思琪。有一次在台北小公寓里狩猕她,她已经被剥下一半,还在房间窜逃。狩猎的真正乐趣在过程.因为心底明白无论如何都会收获。她在跑的时候。屁股闾有一只眼晴一闪一闪的。他猎的是那一只荧光。快抓到了又溜走。她跑得像在游戏。跑没五分钟就被卡在腿上的小裤绊倒,面朝下倒在地板上,制服裙澎起来又降落在腰际, 扃扁的屁股在蓝色地毯上像电影里的河尸只浮出屁股的样 子。他走过庞,走到她身上。

在床上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庞太软了竟也有不好的时候,他很惊奇。这样下去他不行。他把中国女孩翻下去,一面打她的屁股。一面想着那一次房思琪大腿闾的荧光到手了又溜出去,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一次,就像他小时候在家乡第一次看 见萤火虫,好容易扑到一只,慢慢鬏开手心,萤火虫竟又亮晃晃颠着屁股从哏前飞出去。想起束,那一定是他人生第一次发现了关于生命的真相。他很满足。给了中国女孩双倍的小费。尽管黧黑的屁股看不太出掌印。

但是他忘了他的家乡没有萤火虫,忘记他这辈子从没有看过萤火虫。反正,他是忙人,忘记事情是很正常的。

回国以后是开学。李国华在思琪她们的公寓楼下等她们 放学回家。在人家骑种下等,在他还是第一次。不知道为什 么时闾过得这么慢。他还以为自己最大的美德就是耐性。

房思琪发现今天的小旅馆不一样。房间金碧辉煌的,金 床头上有金庞柱,床柱挂着大红帐幔,帐幔吐出金色的流 苏..庞前有金边的大镜子。可是那金又眼家里的金不同。浴 室的隔闾是透明的。他去冲澡,她背着浴室,蜡在地上。

他从后面扳她的脸,扳成仰望的样子。思琪说f老师f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女生吗?从来没有..只有你,我跟你是同 一种人。哪一种人?我在爱情里有漶癖。是吗?我说收过那 么多情书也是真的,可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你懂吗?你知 道吴老师庄老师吧?我说的他们和一堆女学生的事情都是真 的f但是我和他们不一样f我是学文学的人,我要知音才可 以..我昙寂寞f可是我和寂寞和平共卢了这么久..是你低颉 写字的样子敲破它的。思琪想了想,说:那者师,我应该跟 你说对不起吗?可是老师,你也对不起我啊。李国华在压搾 她的身体。思琪又问,老师,你真的爱我吗?当然,在一万 个人之中我也会把你找出来。

把她马起来抱到床上。思琪像只毛毛虫蜷起身来,终于 哭出来:今天没办法。为什么?这个地方譲我觉得白己像妓 女。你放it不要。你看我就好。我没办法。他把她的手脚 一只一只掰开:像医院里看护士为中风病人做复健的样子。 不要。我等等就要去上课了,我们都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好 吗?思琪感觉自己像走进一池温浊的滥臬水里,走进 去,看不到自己的手脚,慢慢觉得手脚不是自己的。老师的 胸前有一颗肉芽,每一次上下晃动,就像一颗被拨数的佛珠 坠子..非常虔诚的样子。突然,思琪的视角切换..也突然感 觉不到身体,她发现自己站在大红帐子外颉,看着老师被压 在红帐子下面f而她自己又被压在老师下面。看着自己的肉

体哭,她的灵魂也流涙了。

那是房思琪从国一的教师节第一次失去记忆以来..第两 百或第三百次灵魂离开肉体。

醒来的时候她正在风急火燎地穿衣服,一如往常。但 是,这次老师不是把头枕在手上假寐,而是跳下庞抱住她,用拇指反覆她耳营的线条。头皮可以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 既是在深深出气f也是在闇她的头发。他松开手之前只说了 一句话:「你很宠我,对不对?」太罗曼蒂克了,她很害怕。太像爱情了。

想到他第一次把一支新手机给她,说这样好约。第一次,从那只手榇听见老师的声音,她正安坐在便利商店近门口的座位。他在电话那一颉问.你在哪?我一直听到叮咚、叮咚的声音。她很自然回答,在便利商店里啊。现下才想到,在电话那一头,他听起来,必定很像她焦急地走出门外、走进斗内。当然或者他没有想那样多。但她一股搰稽的害臊。简直比刚刚还要害臊。怎么现在突然想到这个呃?

思琪坐在地上胡思乱想。老师的打呼声跟声口一样,颜楷似地筋肉分明。总是老师要,老师要了一千次她还每次被 吓到。这样老师太辛苦了。一个人与整个社会长年流传的礼俗对立,太辛苦了。她马上起身,从床脚钻进被窝,低在床上看着老师,心里想这就是喜上所谓的黑色。他惊喜地醒来,运球一样运她的头。呑呑吐吐老半天。还是没办法。果然没办法。他的裸体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脆弱、衰老。他说: 「我老了。」思琪非常震动。也不能可怜他,那样太自以为是了。本乘就没有预期办得成,也不可能讲出口。总算现在她也主动过了,他不必一个人扛欺望的十字架了。

她半是满足,半是凄惨,慢呑呑地猫步下床,[慢呑呑地穿农服,[慢呑呑地说:「老师只是累了。」

毛毛先生的珠宝店是张太太介绍给伊绞的。伊绞刚搬来的时候.除了唸书给思琪她们,便没有其它的娱乐,给老钱 太太看见她一个人请书又会被骂。

毛毛先生本名叫毛敬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上门的 贵妇太太们叫他毛毛。与年轻人亲热起采:贵太太们也自觉 得年轻。毛毛先生懂这心理,本采他就是怎样都好的一个 人。渐渐地,竟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自己也象是忘了的 样子。

伊绞第一次去毛毛的珠寳店,刚好轮到毛毛先生看店。 一般总是毛毛先生的妈妈看店,而毛毛先生在二种设计珠置 或是选寳石。珠寳店的门面倒也说不上是气派或素欉,就是一家珠宝店,很难譲人想到别的。

伊绞其冒早已忘记她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毛毛了,只是不知不觉闾习惯要见到他。但是毛毛先生记得很清楚。伊绞 那天穿着白地碎芘的连身无袖洋装..戴着宽檐的草帽,草帽 上有缎带镶圏,脚上是白色T字凉鞋。伊绞按了门铃:推闻 门f强劲的孛风象是把她推进束f洋装整悃被吹胖f又迅连 地馁下去,皱缩在伊绞身上,她道屋子把帽子拿下来之后, 理头发的样子像个小女生。虽然说总是伊绞采去,而毛毛坐 在那里f但毛毛再也走不出去了。伊绞整个人白得像一闾刚 粉刷而没有门的房间,墙壁白得要淌下口水,步步压缩、进逼,围困毛毛的一生。

毛毛向伊绞道午安,伊绞一面微微鞠躬一面说她来看 看。请问大名?叫我许小姐就好了。那时候伊绞刚结婚,在 许多场合见识到钱太太这头衔的咸力,一个人的时候便只当 自己是许小姐。毛毛本能地看了伊纹身上的首饰,只有右手 无名指一只简单的麻芘戒。或许只是男朋友。毛毛立刻被自 己的念头吓到。有要找什么吗?咦,啊f我也不知道。伊纹 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极其天真的成分,那是一个在人闾的统 计学天然地取得全面胜利的人才有的笑容:一个没有受过伤 的笑容。

要喝咖啡或荼吗?啊..咖啡,咖啡太好了。伊绞笑瞇了眼晴,睫毛像电影里玛丽安东尼的扇子。毛毛心头凉凉的,是屋外有冰雹的凉,而不是酒里有冰块的凉。那么美的 笑容,如果不是永远被保护在坡琚雪芘水晶球里,就是受

伤。

伊绞顺一顺裙子,坐下采,说她想看那对树枝形的耳 环。小指长的白金树枝上细细刻上了弯曲的绞路和环状的树 节,小钻像雪一样。伊绞被树枝演衍出乘的一整悃银白色宇 宙包围。伊绞四季都喜欢一一就像她喜欢生命而生命也喜欢 她一样一一但是..硬要说,还是喜欢冬天胜过夏天..抬起头看秃树的细瘦枯手指衬在蓝天上,她总感觉象是她白己左手 按捺天空,右手拿枝铅笔画上去的。伊绞用双手捧起咖啡杯,不正统的姿势,像在取暖。

小羊喝奶一样嘬嘴噶咖啡, 象是为在雪花:树枝面前穿得忒少而抱歉地笑了。从来没有人 为了他的珠置这样入戏。

伊绞在镜子前比了比.却忘了看自己,只昙从另一个角度看那小树枝。她自言自语道:好像斯汤达尔啊。毛毛先生自动接下去:萨尔斯堡的结晶盐树枝。伊绞把耳朶,小牙齿,长脖子,腋下都笑出来。第一次有人知道我在自言自语 什么。这对耳环就是从斯汤达尔的爱情论取材的。是吗?伊 绞说破了毛毛f却觉得此刻是毛毛看透她。毛毛很动荡。彷 彿跌进盐矿里被结晶覆盖的是他。他身上的结晶是她。她是 毛毛的典故。她就是典故。伊绞不觉得害臊,新婚的愉悦还停留在她身上,只觉得世闾一切都发乎情,止乎礼。

伊绞从此喜欢上毛毛这儿:两个人谈文学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偶 尔带走几只从文学故事幻化而采的首饰f伊绞都觉得像走出 乌托邦。走出魔山。走出糖果屋。她不知道对毛毛来说这不 只是走出糖果屋f裉本是走出糖果。

这时候毛毛先生只知道她是许小姐。在楼上对着镜子偷 偷练习叫你伊绞。叫我伊纹就好_。

伊绞常常带三块柠权蓳糕釆找毛毛,一块给毛妈妈,一 块给毛先生,一块给自己。一面分,一面倔强地对毛毛先生 说,不能怪我..那么好喝的咖啡没有配蛋糕宾在太狠心了。

「我就是草莓季也不喜欢草莓蓳糕,毛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笑得像草莓的心。「因为草莓有季节,我会患得患失,柠檬蛋糕永违都在,我喜欢永永违违的事情。」

伊纹接着说下去,「学生时期我眼坐在隔壁的同学变成好朋 友,我心底都很害怕,如果她不是坐我隔壁,我们还会是朋 友吗?又对自己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

所以许小姐不是路过?」伊纹又笑了,「对,我不是 路过。」看着你切蛋糕的时候麻芘戒指一闪一闪的。毛毛没有说,那如果你知道你第一次按门铃,走进乘,那一串 「铃」字在我身上的重量,你还会按吗?伊纹继续说,所以啊,我喜欢比我先存在在这世界上的人事物,喜欢卡片胜过于XX,喜欢相亲胜过于搭讪。毛毛接了下去:喜欢孟子胜过于庄子.喜欢Hello Kitty。

成功逗你笑了,你笑得像我熬夜画设计稿以后看见的日出,那一刻我以为太阳只属于我。我 年杞比你大f我比你先存在f那你可以喜欢我吗?毛毛低颉 铲咖啡豆,低颉就看见伊绞有一裉长颉发落在玻璃台面上。

一看心中就有一种酸楚。好想检起来..把你的一部分从柜台 的彼岸拿过来此岸。想把你的长头发放在庞上,假装你造访 过我的房闾。造访过我。

伊绞在珠宝和毛毛面前很放肆,一个是从小习惯了,一 个是他彷彿很暂惯她。伊绞很难得遇见面对她而不是太紧张或太大方的男人。她很感激毛毛,觉得毛毛他自身就像从她第一次造访就沿用至今的咖啡杯一样一一就算她没采的期闾 给别人用过:也会苒洗得干干净净的。她不知道毛毛从此不 譲人碰那咖啡杯了。懂得跟她一样多的人不是不多f但是能 不卑不亢地说出采的人很少。毛毛把一个作家写一本小说芘 费的十年全钟刻道一枚别针里:上门的富太太们从来不懂, 他也不感觉糟蹋或孤高,只是笑吟吟地帮太太们端着镜子。

毛毛有时候窝在楼上画设计圄:画到一半手自动地移到 稿子的边角画起一只女式九号麻花戒。戒指里又自动地画上 一只无名指。回想你叫我毛先生的声音,把这句话截断,剩下一个毛字.再擢放两次:毛毛。

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小名这样壮丽。无名指旁又自动童上中指和小指,椭圆形的指甲像 地球公转的黄道。你是从哪一个星系掉下采的。你一定可以 原谅我闻车从店里回家的路上,看到唯一被都芾放过的一颗 星星还亮着f就想到未完的稿子f想到未完的稿子就要熬 夜..熬夜看见日出了还是要去店里..看着店里的电子行事历 就在心里撕日历,就想到再一天就又可以看见你了。到最后 我竟然看见星星就想到你,看见太阳也想到你。手又自动地 画起了食指和拇指,指头上的节和手背上的汗毛。不能苒画 下去了。其宾只要每个礼拜看到你好好的就好了。

那天伊纹又带了三块蓳糕来。毛妈妈看到伊绞,马上说请等等,我去叫毛毛下采。千层派皮上高高堆垛了香草卡士 达。伊绞一拿蓳糕出采,就告解一样对毛毛说,「一年四季 都吃得到番草蓳糕..那是因为欧陆从前殖民中南美洲,我还 这么喜欢吃香草口味的甜食,想想我其实很坏。」毛毛先生 的笑浅浅的,可以一把舀起柬喝下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 么,无论伊绞带来的甜食有多少奶油,从乘不会沾到毛毛先 生的小胡子。两个人很自然地从殖民谈到康拉德。

毛毛收拾桌面,伊绞正说到,「我自己是女人,却从笨请不出康拉德哪里贬抑女人。」突然张太太按门铃.走进来 了。奇怪张太太的一头红卷发本应该远远就看到。张太太的萼音比寒流还激动,哎呀,钱太太也在这里,怎么没邀我啊,干脆咱大种在这儿闻派对啊,毛毛你说好不好?

钱太太。毛毛的心整个变成柠欉,又苦又酸,还被削了皮又搾了汁。我一直以为的哏熟,是像大众言情小说里那种一见如故,那种上蜚子看过你。原来我真的看过你,原采那天那个譲人无法直茧的新娘是你。原采我飞到番港挑的粉红 钻戴在你脖子上。伊绞的笑容像视觉暂留。毛毛先生的笑容 搁浅在唇髭上。张太太的声音像竞选车一样,那么大声,可 是没有一个字听道去。张太太走了之后,伊绞抱歉地笑了: 「对不起..我一直不好意思叫自己钱太太。」毛毛慢慢的地、 轻轻地说:「没关系。」你那样对我笑,我怎么可能不原谅 你。反正我本来就是最没关系的人。

后乘入夏:毛毛先生是唯一发现伊绞的长袖没有随着季节脱下来的人。除了思琪她们以外。毛毛责备自己是不是想看见伊绞的手臂。伊绞除了袖子,还多出一种畏寒的表情。 当他问她要不要咖啡的时候,她会像被吓到一样,声音跳起 采:嗯?他知道她烟颉的时候不是在看首饰f只是怕泛红的 眼眶被看见。也知道她抬起头不是为了看他,只是不要眼涙流出采。你怎么了。要是我不只是你的珠宝设计师好了。

我宁愿当你梳子上的齿。当你的洗手乳的鸭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那天张太太和吴妈妈、陈太太一齐来看新一批的珠宝。说是看珠宝.还是八卦的成份多。人人都知道毛毛和毛妈妈等于是没有嘴巴。毛妈妈招呼她们。毛毛先生捧着刚影印好的设计圄,纸张热腾腾得像刚出炉的包,下楼梯的时候,他听见张太太的声音说:「所以说.都打在看不见的地方么。」打得很厉害吗?「当然厉害!小钱先生以前可是陆战队的!我表弟以前也是陆战队的,那个操啊!」毛妈妈听见脚步声停了,跟太太们鞠躬抱歉一句,慢慢地走上楼。上楼看见毛毛把设计圄揉成球往墙上扔。毛妈妈只是自言自语似地,用削线白米的口气说一句,就又下楼了: 「不要傻了,

人家就算离婚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原来毛妈妈早就知道 了。也许比毛毛自己还早知道。

他想起有一次伊绞一面拿着一只难尾酒戒端详,一面说 这只我好像看过?他马上把她第一天第一次采这里翻过的首 饰全端上来,连她那天的丧着都流利地背出柬。像背白日依 山尽一样清瘦而理所当然的声音。想起伊绞那时候惊喜的笑容:笑里却有一种往远处看的表情,象是看不到现在。

毛毛先生晚上开车回到家,打开计算机看新闻:有人贪污.有人偷窃.有人结婚。他觉得新闻的白底比平时还要 白.而黑字又比平时还要黑。他解开裤子,一面想着伊绞, 伊绞笑起采的时候睫毛簇拥到一起..刚认识她的一个夏日, 她的肩胯在小背心之外露出了酒红色菅丝的肩带.趴下去看 橱窗的时候乳被坡璃挤出了领口,想着她念法文时小红舌颉 在齿间跳跃。一面想着伊绞一面自慰。满室漆黑,计算机荧幕 的光打在毛毛身上,他的裤子漏在小腿上。没办法打下去 了。毛毛裸着下半身,小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哭了。

在李国华的台北小公寓,思琪坐在地板上摩娑沙发扶手 卷起采的绒布羊角,一面摸一面说:老师.你可以带我去看医生吗?你怎么了?我一一我好像生病了。你不舒服吗,你该不会怀孕了吧?不是。那是什么?我常常会忘记事情。忘 记事情不是病。我的意思是,真的忘记事情。 你这样讲话老师听不懂。小小声地说,你当然听不懂。李国华说:「你对老师不礼貌喔。」思琪指着地上自己的内裤,说:「你这是对学生不礼貌。」李国华沉默了。沉默像冰河一样长。我爱你,我也是会有罪恶感的,你可以不要增加我的罪恶感吗? 我生病了。你到底生什么病?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去学校。听不懂。思琪吸了一口气:鼓起耐心闻始说:我常常在 奇怪的时候、奇怪的地方醒过乘,可是我不记得白己有去过那些地方,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我躺在床上才醒过乘,我完全没有印象自己一整天做了什么,怡婷常常说我对她很凶,可是我裉本不记得我有骂她那些话,怡婷说那天我上课到一半 就直接走出教室f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天我有去学校,我忘 记了。

思琪没有说的是,而且她没有办法睡觉,因为她连趴在 桌上十分钟也会梦见他插道她,她每次睡着都以为自己会窒 息而死。她只好每天酗咖啡,婷被磨豆的声音吵醒,气呼 呼走出房闾,每次都看到月光下思琪脸上牵着亮晃晃的鼻涕 在泡咖啡。婷说,你有必要这样吗,像骷髅一样,你拿我 的作业去抄,妾师又踉你在一起,现在你连我的睡眠也要拿 > 走?思琪也不记得那天她拿起磨豆机就往婷砸,她只记得 她有一天竟没跟婷一起走回家..开门也不熟悉,拿成了他 小公寓的钥匙,插半天插不进去,终于开好门以后,m看到 客厅一地的渣滓。

思琪高中几年,除了李国华,还会梦到别的男人强污 她。有一次梦见数学课的助教,助教瘦黑得像铅笔芯,喉结 鼓出了黑皮肤,撑在她上面呑口水的时候,喉结会哆嗉一 下,喉结蠕动着说:「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喉结像电 影里钻进人皮朦底下的蛋白石颜色甲虫f情话趱道喉结里.

喉结钻进助教的喉咙里,而助教又钻进思琪里。有很久她都不能确定那是否只是梦。每次数学课改考卷,思琪盯着助教 念ABCD , A是命令,B是脏话,C是嘘了要她安静,D是满足 的微笑。直到有一天,助教在讲台上弯腰,思琪无限地望进 他的衬衫,她发现助教从不戴项鍊,但是梦里的助教配着小 小的观音玉坠子。所以是梦。还有一次梦到小葜。也是很久 都不知道那是否只是梦。直到有一天伊绞姊姊在电话里说小 葜在美国请书,三年了都没有回壹湾。原来是梦。还梦过刘 爸爸。梦过她自己的爸爸。

李国华想到书里提到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以前叫作退 伍军人病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症状之一就是受害人会自 责,充满罪恶感。太方便了,他心想:不是我不感到罪恶, 是她们把罪恶感的额度用光了。小女生的阴唇本身也像一个 创伤的口子。太美了,这种罪的移情,是一种最极致的修辞法。

李国华问思琪,你要看心理医生吗?还是你想要跟心理 医生讲些什么?心理医生会从你那儿问出什么?思琪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只昙想睡好,想记得东西。你这样多久 了?大槪三四年吧。怎么可能三四年你都不声不响,现在就 要看医生,照你说的,你裉本就不正常啊!思琪吞吞地 说:因为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会这样。李国华笑了: 「正常人哪会那样呃?」思琪看着指甲,慢慢地说:「正常人也

不会这样。」李国华又沉默了,沉默是冰山一角,下面有十 倍冰冷的话语支撑着。你是要找架吵吗?你今天为什么这么 不听话?思琪把另一只白袜子穿上,说..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她不说话了,这件事再也没有被提起。

出小公寓:大楼门口,骑楼下有街友。地上的铁便当盒 里硬币散如米饭上的芝麻。街友在用手移动下身的断肢。思 琪按着裙子蹲下去,和街友平视,把钱包里的雩钱哗啦哗啦 倒出来,捧着放到他手上。街友揣着钱,一面折了又打闻身 体,右脚的残肢磕在砖地上响亮的一声一声。他连连说:好 小姐,你一定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啊。思琪微笑,大楼的穿堂风把她的头发拨起采,蜜在护晋上。她无限信服地说了谢谢。

上出租车之后,李国华对她说,很好,你爸爸妈妈教得好,你不知道晞晞已经领养了几个黑小孩一一但是你别再给那个乞丐了,我好歹算半个名人,我们两个在斗口磨磨蹭蹭的,不好。思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沾在嘴唇上的颉发拈下采。啃着发梢.被口水擂湿的头发在嘴里沙沙作响,她开始 白日梦,她想,啊,这个纱沙的声音,在路树哭叶的季节,有一条铺满黄叶的大河.任自己的身体顺着这河漂流,一定 就是这样的声音。老师还在请晞晞领养的小孩。作祖义的人 了,思琪突然笑出乘。

老师问她笑什么。没事。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有。思琪一边含着发匡一边心想:你真的有要我听你说话吗?

小公寓有贮藏闾,别墅有仓库。李国华就是那种就是被 打发去贾菜,也会把整个超每一种菜都贾过一轮的人。他有时候会觉得:赚钱,大量搜集骨董:是对他另一面的生活 最好的隐喻。他总是对小女学生说:「我有好玩的东西给你看。」心里颉激动不已,因 为这句话的双关如此明显,却从 乘没有人发现。他指点着被带去小公寓的女学生,要她看墙 上的胶彩仕女圄。仕女在看书,眉眼弯弯如将蚀之月。女学 生试圄看懂那画的时候,他从后面把她的四肢缭成一束,而 另一只手伸出去,他总说这一句:「你看,那就是你。你知 道在你出现之前我有多想念你吗?」被带去卧室她们总哭。 而客厅里的仕女的脸孔还总是笑吟吟、红彤彤、语焉不详 的。

李国华只带思琪去他在内湖的别墅那么一次。别墅仓库 里满满是骨董。门一推开:屋外的阳光投进去:在地上拉开 一个金色的平行四边形。一尊尊足有小孩高的木雕随意观 音,一个跌在另一个身上,有的甚至给新来的磕掉了口鼻。 无数个观音隔着一扇扇贝壳屏风和一幅幅苏绣百子圄:隔着经年的灰尘,从最幽深处向思琪微笑。思琪感到一丝羞辱,淡淡地说:「看不懂。」他狡猾到有一种憨直之色,问她:「当初给你上作交课,你怎么可能不懂。你那么聪明。」思琪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以为自己有能力使一个规矩的人变成悖德的人,是很邪恶的一种自信。也许我曾经隐妁感到哪里奇怪,但是我告诉自己,连那感觉也是不正当的,便再也感觉不到。」她理直气壮的声音又漏痪下采:但也许 最邪恶的是放任自己天真地走下楼。」

说是带她去别墅,其实还只是带去别墅二楼客房的床 上。他又假寐,思琪_续说下去,前所未有地多话,象是从 未被打断过:「以前,我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小孩,但我不想 > 以脸特别f我只想跟婷一样。至少人称讃婷聪明的时候 我们都知道那是纯粹的。长成这样便没有人能真的看到我。

以前和怡婷说喜欢老师,因为我们觉得老师是「看得到」的人。不知道,反正我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地背长恨歌的。」

星期一拉她去「喜』字颉的小旅馆,星期二「满』字头小旅馆,星期三「金』字颉小旅馆:喜满金很好,金满喜也 很好,在岛屿上留情:像在家里梦游,一点不危险。说书, 说破她。文学多好!那次思琪问她之于他是怎么呃?他只回答了四个字: 「千夫所指。」问他是千夫所指也无所请吗?记得老师的回 答.「本采有所请,但昙我很少非要什么东西不可,最后便 无所请了。」便第一次地在大街上牵起她的手,他自己也勇 敢不已的样子。虽然是半夜陋巷里,本来不可能有人。 抬颉又是满月.她突然想到天地为证那一类的句子。走回小公寓,他趴在她身上,她只感觉到手背上给月光晒得辣辩 的..有老师手的形状留在那里。想到千夫所指这悃成语的俗 滥,可以随意置换成千目所视,甚至千刀万剐,反正老师总 是在照抄他脑子里的成藷辞典。思琪很怏乐。

李国华回高雄的期闾,思琪夜夜传简讯眼他道晚安。转 背熄了灯f桄了头f房闾黑漆漆的f手忏荧幕的光打探在她 脸上:刻画出眉骨、鼻翼、酒窝的阴影。酌量字句的时候, 不自觉歪头,头发在枕上辗着,辗出流水金砂的声音。整个 头愈陷愈深。传简讯的口吻也还像从前国中时写作文那样。 道了晚安也不敢睡着,怕作梦。看着被子里自己的手,不觉握着他送的说能帮助入眠的夜明珠。夜明珠像摘下阴天枝 头的满月,玉绿地放着光。可是满月太近了,那些坑坑疤疤 看得太清楚了。

一骑绝尘